為了救日本耽美漫畫,一位漫畫家選擇棄筆從政

漫酱~ 2022/09/07 檢舉 我要評論

成人文化產業高度發達的日本,或許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大變局。

今年6月,日本政府出台的新法在正式推廣實行之前便重創成人影片行業,即便是在三個月后的今天,事態仍未得到解決,選擇放棄這份工作的演員不斷涌現。

以男性觀眾為主的行業過得不算太平,以女性為主要客戶群體的耽美漫畫(或者說狹指的BL漫畫)更是好不到哪去。

這個有些特殊的內容領域,長久以來一直與其他R18內容一同遭到統一管轄。但到了近年,東京都的審核人員像是忘記了世界上還有其他的內容載體一般,對BL漫畫的單方面審查愈發嚴格。

根據公示的數據,自2019年來,被指定為「不健全圖書」的九成皆是BL漫畫,今年以來,這個數字直逼100%。

如果回到5年前,BL漫畫的占比其實對應圖中白色的那一格

雖然并不是所有BL漫畫都與成人元素掛鉤,但現實是,日本的商業BL漫畫大都以R18的內容作為主要賣點。如今受限于審核標準的模糊不確定性,這個不算太大的圈子以自我閹割、自我規制的方式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甚至牽連到了相當一部分寡淡如水的無辜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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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早些時候,一則來自粉絲的私信,改寫了日本BL漫畫家星崎レオ的職業生涯。

沒有事先聯絡通知,出版社與編輯也毫不知情,星崎作為BL漫畫家的出道作品在無聲無息之中被打上了「不健全圖書」的標簽,已經在各大線下店鋪強制下架。如果不是粉絲的私信通知,她本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心愛的作品已經步入了幾近絕版的命運。

星崎的出道作《主任のエロさ、コンプラ違反です!》

「不健全圖書制度」是日本一項存在了近60年的審核機制。每個月,東京都會經由審核人員挑選翻閱市面上發售的上百部圖書,并從中對較為出格的作品進行一定的年齡限制。

由于每個月限制的作品不過兩三部,且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雨露均沾,各個類型的問題作品皆有涉足,因此該制度并未引起太多反感之情,尚有公平公正之感。

只是這些年來,針對BL漫畫的現象愈發明顯,從10%,到50%,再到如今的90%,BL漫畫簡直就像是任人魚肉的活靶子,每個月都會有那麼幾部作品被貼上「不健全」的標簽。

不健全圖書審核方向的演變史

拜不健全圖書制度所賜,日本的BL漫畫愛好者群體已經養成了歸納整理每個月的違規漫畫的習慣。對這些閱本無數的目標用戶而言,多數上榜作品的畫面表現的確有些過激,只是大刀闊斧地單方面針對難免殃及池魚,受到牽連的漫畫也不在少數。

每個月的指定名單已經成了讀者們調侃吐槽的對象

星崎的漫畫正是如此。作為一位商業漫畫家,星崎與編輯熟讀相關條約,對漫畫細節的處理小心翼翼,理應避開審查的作品卻還是被指名道姓地掛在了不健全圖書的名單里。

無法理解BL漫畫行業現狀的星崎在推特上公開發聲,她認為當前的審核制度不過只是懶政,拿著工資不愿做事的審查人員每個月只需要盯緊BL業界,從中挑出幾部色氣程度最高、馬賽克修正最不明顯的漫畫開刀,就能敷衍了事,并沒有什麼所謂的「明確標準」,有的只不過是惰性使然的理所應當。

看得出來日本人民對于東京奧運會的意見很大

根據此前擔任過不健全圖書審議員的栗下善行在推特上的表述,這個行業的審核態度可謂曖昧至極:20名左右的審核人員,總計20分鐘的讀書時間,生搬硬套的貼標簽制度,處處透露著不靠譜的氛圍。

在第735回東京都青少年健全育成審議會答申的公示審議過程中,總計14名的審核人員中有8名認為星崎的漫畫應當被限制,剩下6人要麼保留意見,要麼持反對態度。倘若這其中有一人轉變了心思,或許星崎的漫畫便也不會淪落到這般地步。審核內部的意見尚且不能做到高度統一,那麼一票之差就有可能斷送漫畫前景的機制,對于辛苦作畫的漫畫家來說確實是有些過于嚴苛了。

BL業界的出版社通常會把不健全圖書機制看作是突如其來的事故,只能聽天由命自認倒霉,但星崎不愿就此沉淪,既然此前從來沒有人點明過這個行業的現狀,那就由自己來。

在這之后,身為BL漫畫家的星崎暫時放下了畫筆。她開始積極接觸日本的政客議員,與他們分享討論自己作為業內人士的觀點與看法,誓要用自己的行動改變這個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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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商業BL漫畫受到來自審核的重點關注是客觀事實,但這一現狀很大程度上也源于商業BL漫畫自身的特殊性。

或許你很難想象,在日本這個分級制度做的還算不錯的國度,無論是否涉及R18內容,99%的商業BL漫畫皆是以「全年齡出版物」的身份印刷出版。

日本發達的游戲行業有CERO(計算機娛樂分級機構)的統一分級管理,但同樣成熟的紙質出版物行業卻沒有成機構的管轄組織。小說、漫畫等書籍類作品通常接受出版社的自主審查,日本政府原則上也不會對其采取具體的年齡約束,但BL漫畫顯然是個例外。

為了規避社會上引發的諸如暴力、強迫[性.行.為]等嚴肅的新聞事件,男性向成人內容往往會自主打上R18的標簽,借此避開來自社會輿論的壓力。相較于男性向內容,女性向,或者說BL作品,給人的印象往往是人畜無害的自娛自樂,不會出現過激的表現,也不太可能誘發犯罪行為。

上世紀震撼日本的宮崎勤事件直接導致了動漫行業審核收緊

在自主規制方面,BL漫畫的優勢盡顯。只要不是過于激進的作品,都能以全年齡出版發行。只是到了近年,出于市場口味以及利潤的考量,商業BL漫畫的少兒不宜內容明顯增多,開始成了無法回避的問題。

部分BL雜志的成人內容占比

如此一來,日本商業BL漫畫行業形成了一種奇怪的現象:明明有成堆的露骨裸露畫面,卻仍以全年齡出版物發行。盡管這些作品都會細致地涂上厚厚的馬賽克,自降分級以求更多人能看到,但若是放到隔壁的男性向作品里,必定會被擺在R18的柜台。

大概是察覺到了這股風氣,不健全圖書近年來開始著重「關照」BL漫畫行業。同時,他們不經意間的行為舉措,也徹底改變了這個行業。

不健全圖書的懲罰機制其實只是讓這些BL漫畫享受到男性向成人作品的待遇,被列入R18專欄,并采取一定程度的宣傳限制,以及硬性的年齡要求。看似公平公正的對待,實際上忽略了一個關鍵的因素:面對女性讀者的內容服務尚不完備,根本經不起半點折騰。

對于依賴紙質出版物的BL漫畫來說,走進R18的禁域意味著損失了相當程度的曝光度。日本的線下店鋪宣傳文化早已是潛移默化般的文化現象,在BL這個小眾細分領域之下,網絡上的作品浩如煙海,紙質書籍的宣傳更能讓潛在顧客意識到作品的存在,不健全圖書的「不能再版」「無法宣傳」,直接從源頭上判處了作品的死刑。

部分香港BL愛好者也在今年效仿日本做起了線下宣傳文化

同時,女性讀者長久以來的慣性思維導致了她們不會主動走入成人分區。考慮到這個分區本身也不算普及,在被列為不健全圖書后,這些BL漫畫勢必會損失一大批固有客戶。

男性或許早已習慣,不過全年齡BL漫畫的受眾要主動走進R18專欄需要很大的勇氣

忌憚于不健全圖書制度的存在,轉而以近乎苛刻的自主規制對作品進行修改編輯如今已經成了業界常態,這不是審查制度存在的初衷,同樣也不是漫畫家們加班涂馬賽克的理由。

這麼說聽起來或許有些奇怪,但對于BL漫畫作品來說,被列為R18等同于實質性的絕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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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漫畫家的悲慘境遇,是個老生常談的問題。

這里是世界首屈一指的漫畫國度,這里也同樣是人才過剩的殘酷修羅場。人氣堪憂的商業漫畫家需要熬過收入為零的繪畫期,煎熬地等待漫畫出版,最后才能拿到不算太多的報酬。

普通漫畫的生存境地尚且如此,小眾的BL漫畫業界只會更凄慘。不健全圖書的指定堪比雪上加霜,因自己心愛的作品被限制失去微薄收入進而離開行業的漫畫家也不在少數。

小東さと,這位小有人氣的新興漫畫家于2020年被不幸選中。一年后,她音訊全無,推特停更,作品連載斷檔,至今仍有粉絲在牽掛她的生活現狀;長與エリ子,這位同樣在2020年被盯上的漫畫家,在這之后便一直未能產出新作,直到最近才開通了粉絲打賞平台繼續作畫……

這樣的現實長期客觀存在,卻也沒有人敢站出來公開發聲。要把BL漫畫的事件搬到台面上來聊的確有些復雜:你需要向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解釋為什麼這些漫畫一直以來都是全年齡作品,為什麼不主動開設女性向成人分區,為什麼不以R18的形式出版。

最棘手的,恐怕還是社會大眾對于BL異樣的眼光。

這兩位含淚離職的商業漫畫家不是頭一批,也不會是最后一批,但從今往后,事態可能會有些許好轉——星崎レオ,這位同樣忍痛離開了BL漫畫業界的漫畫家,在用自己的方式改變現狀。

星崎在這幾個月里,拿起了一度放下的畫筆,與日本政治家、前議會議員栗下善行合作,繪制了一本以「表現的自由」為主題的同人漫畫,并在上個月的日本大型漫展活動C100順利發行。大膽的政治主張配合流暢穩健的畫風,為這本漫畫贏取了不少好評。

星崎并沒有局限于BL漫畫行業,在她近日的推文內容里,有關各行各業的受壓迫現象均有涉及。各位執政人員的宣誓,各種社會事件新聞,星崎的推特如今看來已經完全不像是個BL漫畫家的個人賬號。為此,她還開設了專門用于投放BL作品的小號,以供一路支持過來的粉絲繼續欣賞她的畫作。

經歷了跌宕起伏事業生涯的星崎感嘆,現在的自己就像是個傳達參議院選舉幕后故事的吟游詩人,為了心中那個理想的漫畫環境不斷奔波,與原先那個埋頭繪制BL漫畫的自己大相徑庭。

想要以個人之力改寫行業定局聽上去有些不太現實,實際上目前也沒能看到多少進展,不過至少這個長期存在卻又沒人愿意直面的事態已經逐漸開始得到它應有的關注。

日本的BL漫畫正在走向滅亡,但也有人在用自己的努力拯救這個勢單力薄的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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